7月5日，当代中国水墨人物画领域的标杆性人物马振声在北京辞世，享年87岁。这位从中央美术学院走出、师从蒋兆和、深耕艺坛60余载的艺术家，用一生的笔墨实践，为“徐蒋体系”的水墨写实人物画开拓出新的天地。美术评论家刘曦林曾评价他“为当代中国写意人物画树立了一面旗帜”，这份赞誉正是对他扎根生活、以心写心的艺术生涯最精准的注脚。

1939年，马振声生于北京，1959年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后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1964年，他成为蒋兆和先生的研究生，专攻水墨人物画创作。在中央美术学院求学期间，叶浅予的灵动、李可染的厚重，都在他的艺术底色里留下印记，而恩师蒋兆和“为苍生写像”的现实主义精神，更是成为他一生创作的精神原点。1973年，马振声告别北京，南下四川开启了20余年的基层创作生涯，巴蜀的山山水水、凉山的风雪高原、川东南的乡场烟火，把他从学院派的画室里带到了巴蜀大地之上。

在当代中国画坛关于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激烈争论中，马振声始终坚定地站在东方文化的土地上。他没有跟风追逐西方现代艺术的潮流，也没有固守传统文人画的程式裹足不前，而是走出了一条“守常达变”的道路——守的是中国传统艺术的人文内核与笔墨根本，变的是水墨人物画在新时代的表达边界。他曾说“老师再伟大，那是老师的山头，自己必须找好自己的位置，堆自己的山头”，这份清醒的艺术自觉，让他最终构建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体系。

爱国诗人辛弃疾（国画）   1982年 马振声

马振声水墨人物画最核心的艺术特质，是他始终践行的“传神写心，为人物立传”的创作理念。在他看来，“人非山石草木，是有思想、有感情、有神采、有性格、有精神灵魂的”，画人物绝不能停留在描摹外形的层面，必须抓住人物的“神”，以神驭形，让“形”的所有细节都为写神服务。他提出“形可力取，神必妙得”，这种对人物精神世界的极致追求，让他的作品摆脱了概念化、脸谱化的通病，每一个形象都带着鲜活的生命温度。

这种理念在他的历史人物题材创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1984年斩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的《爱国诗人陆游》，没有去画诗人“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激昂战场，而是定格了他临终前的最后瞬间：老人枯瘦的双手紧紧攥拳，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赤诚，把一生未竟的家国情怀全部浓缩在这一个画面里。为了画好这个形象，马振声反复研读陆游的诗作，揣摩诗人晚年在山阴乡村的心境，最终用沉郁顿挫的笔墨，把千年前的爱国诗人的精神力量直接传递到观者面前。其作品《聊斋》画面里的蒲松龄没有被塑造成挥笔著书的文人形象，而是以背向月光的姿态伫立，蓦然回首的瞬间，眼中闪过一道冷峻的光。马振声结合自己对山东地域人文气质的观察，抓住蒲松龄一生落魄却心怀热望的精神内核，用极简的水墨晕染出空寂的月夜氛围，让一个满腹装着狐鬼故事、笔下却流淌着滚烫人间不平的文学家形象，从宣纸里走了出来。

如果说历史人物题材是马振声为民族精神谱写的“正气歌”，那么乡土现实题材就是他为普通百姓记录的“心灵史”。在四川工作的20余年里，他无数次深入凉山、西藏、川东南的乡村，把自己彻底融入当地百姓的生活里。下雨天牵手寒暄的两位老人、高原风雪里值守的青年、葡萄架下闲谈的乡亲，这些日常场景被他转化成了《逢场》《凉山需要你们》《酒歌图》里的经典画面。1979年获得第五届全国美展三等奖的《酒歌图》，是马振声乡土题材的代表作。这幅作品没有刻意渲染少数民族的异域风情，而是聚焦藏族同胞欢聚饮酒、放声高歌的瞬间，用厚重苍润的笔墨把高原人民的质朴、豪放与对生活的热爱刻画得入木三分。

笑问客从何处来（国画） 1999年 马振声

马振声在笔墨语言上的探索，为当代水墨人物画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范式。从蒋兆和的水墨写实体系出发，他用数十年的时间解决了写意与写实、造型与笔墨的核心矛盾。为了锤炼线条的力量感，他早年苦练书法，先攻《郑文公碑》的厚重，后转颜真卿行书的灵动，让笔下的人物线条既有筋骨支撑，又有书卷气的韵味。更难得的是，他打破了过去水墨人物画只从人物画传统里找笔墨的局限，从传统写意花鸟画中汲取泼墨、没骨、破墨的技法，把水墨的洇渗变化自然融入人物的衣纹、肌肤与环境渲染之中，最终形成了“苍劲兼灵秀的用笔、浓厚又不板滞的用墨”的笔墨风格。

马振声的一生还横跨了艺术教育、文化传播、重大题材创作等多个领域。他是北京语言大学的教授，后来又担任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名誉院长，数十年间为中国画坛培养了大批青年人才。2009年，他与夫人朱理存合作完成国家重大历史题材作品《川西三月》，用宏大的场面展现川西高原的春日生机，成为新中国主题性美术创作的重要代表作。

晚年的马振声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2024年他与夫人在成都举办“守常达变——朱理存·马振声艺术文献研究展”，系统梳理了两位艺术家60余年同舟共济的从艺历程。马振声用一生的时间扎根生活、锤炼笔墨、涵养心性。他接过了蒋兆和“为苍生写像”的火把，又把传统写意的笔墨精神、当代人文的情感温度全部注入其中，最终让水墨人物画既能立住写实的造型，又能释放写意的诗意，更能传递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正如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所说：“马振声用一辈子的实践证明了，水墨人物画完全可以在扎根传统的同时，画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