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吸引我。”当这句充满感性温度的短句成为女画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油画学会副会长闫平展览的主题时,它并非一句轻盈的浪漫主义呓语,而是一份关于“存在”的庄严宣言。对于闫平而言,绘画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形式游戏,而是一种激烈的、无法自控的“应答”。世界以其全部的绚烂与苦难向她发出了强烈的召唤,这种召唤所产生的拉扯力,便是“吸引力”,闫平的画笔记录的正是这种生命的重力。
如果沿着她多年的创作轨迹溯流而上,我们会在这个名为“吸引”的磁场中,察觉到艺术家生命状态迷人的质变。早年的闫平,其画笔受控于一种纯粹的柏格森式的“生命冲动”。那时的画面是极度向外扩张的,无论是戏班后台光怪陆离的色彩,还是荒原上那些带有侵略性、向上攀岩的花朵,都如同交响乐的高潮。年轻的艺术家试图用绝对的热烈去征服世界,在画布上挥洒着无所畏惧的青春。
然而,艺术创作必然要面对生命哲学中最隐秘的痛感——时间的流逝与存在的有限性。随着年岁渐长,近年来闫平的作品中悄然渗入了一种对时光易逝的深情喟叹。这种转变并非激情的消退,而是一种生命智慧的沉淀。当肉身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艺术家开始领悟到海德格尔所谓“向死而生”的沉重底色。正如她在《我的青春小鸟依旧不回还》这一略带怅惘的标题中所暗示的,面对无可抗拒的、名为“岁月”的重力,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以战斗的姿态去对抗流淌的时间,而是学会了接纳与共存。
仔细凝视她近期的画作,那些标志性的高饱和度色彩依然鲜活,但底色里却多了一份从容与苍茫。在《花儿明年还是一样的开》中,自然的永恒轮回与人类生命的单向流逝形成了隐秘的互文。笔触中褪去了些许咄咄逼人的锋芒,多了一种被时光反复冲刷、打磨后的温润。时间,在她的画布上不再是急于战胜的敌人,转而沉淀为赋予作品灵魂厚度的深邃质地。
视线从喧嚣的旷野收回,她开始长久地凝视那些属于生命的“腹地”。她的画布上记录下了与至亲相伴的温情时光,以及与知交故友在岁月里相互取暖的日常。如同候鸟在漫长的寒冬中本能地寻找栖息的暖意,生命在历经了向外攫取的狂热之后,自愿选择向内“锚定”。在抵御岁月虚无的漫长旅途中,故交的陪伴与日常的伦理化作了温情。然而,生命腹地中最深沉的引力,往往蛰伏于面对至亲逝去时的哀恸与无力之中。那幅名为《妈妈》的画作,便是跨越生死界限对已逝母亲的深情回望。这幅看似未完成的作品,实则是画笔在触及至深心痛时被迫的停滞。画面中,母亲慈祥的面容被赋予了浓烈而厚重的颜料肌理,那是拼命想要抓住的生命温度;而向着虚空消散的炭笔线条,则是生者面对逝去时的深深无力。与其他作品中情感的恣意与轻盈相比,这幅画凝结着整个展览中最痛彻心扉的“沉重”,这也是生命难以承受、却又必须背负的终极引力。
在这个被动荡与无常洗刷过的世界里,她的色彩渐渐褪去了早期单纯的欢愉,转而呈现出大地褐与水泥灰般的粗糙质地。在《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与《苦情》的画面角落,总会浮现出一位愚人装扮的角色。他就像博斯《愚人船》里那个自饮自酌的局外人,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冷眼旁观这场名为人间的剧场。当他者的苦难如黑洞般爆发出巨大的吸引力时,成熟的艺术家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在经历了本能的狂喜、伦理的牵绊、岁月的冲刷后,生命究竟该如何自处?在闫平的图像谱系中,豹子与飞鸟是最常出现的两个隐喻,它们恰如一组精妙的对照:那只时常出没于画中的母豹子,带着护犊的柔情与充满警觉的勇敢,是肉身在尘世引力中坚韧跋涉的化身;而飞鸟则是灵魂试图挣脱一切重负的终极渴望。面对这沉重的生存命题,闫平在画面的深处给出了一种极具东方哲学意味的解答。在展览的终章,画中的少年与飞鸟在无边无际的深海蓝中获得了彻底的释放。这片犹如“北冥”般的大海,以其巨大的包容性,提供了一种抵消一切世俗引力的“浮力”。此时的灵魂不再执着于如母豹般的紧绷与对抗,而是褪去了对“重力”的执念,选择向着无限的虚空进行“无为”的托付。这暗合了庄子“乘物以游心”的哲学化境。
在这个充斥着虚拟景观、情感日益扁平化的时代,闫平的绘画犹如一枚沉甸甸的锚,重新确立了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坐标系。她用一生未曾停歇的画笔向我们证明:去凝视,去拥抱,去感受痛楚,去坦然面对不可逆转的岁月,去被这个真实的世界狠狠地吸引,这就是生命难以承受却又无比绚烂的存在的引力。
▲致春兰(油画) 60×50厘米 2025年 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