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钊被誉为“新中国设计第一人”。从武汉黄鹤楼壁画《白云黄鹤》到北京饭店大型壁画《古都集萃》,再到《回忆开国大典毛主席像》《独臂西施》《山乡锦绣》《汽车战线形式好》等,他以一系列反映时代风貌的代表性画稿为新中国塑造了鲜活的视觉记忆。
3月12日,周令钊作品捐赠仪式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周令钊之女周容表示,周令钊先生生前就已经决定将221件作品捐赠给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在周容的悉心整理以及中央美术学院的支持推动下,这批作品汇集为国家美术作品收藏和捐赠奖励项目“画在时光深处——周令钊先生捐赠作品展”在中央美术学院展出。展出作品涵盖水彩、水粉、速写、连环画、壁画、宣传画与设计等多个类别,时间跨度自1938年至2008年,勾勒出艺术家跨越70年的创作实践与探索。
周令钊的艺术道路并非偶然的个人选择,而是在时代召唤与自我担当的相互激荡中逐步确立的。1931年,年仅11岁的他立下誓言:“我喜爱进步美术,决心从事画画。”朴素而坚定的话语背后是一种面向现实、面向人民的艺术自觉——以图像回应时代、用绘画承担责任,由此确立了其一生的价值坐标与理想取向。
他早年辗转奔走,先后参加过抗敌画会、“八一三”歌咏队、抗敌演剧五队等组织;他从长沙出发,经广州、上海、武汉、桂林、柳州、昆明,辗转至滇缅边境,最终抵达北京。在这不断延伸的地理线路背后,是一位青年一次次走入历史现场的行动书写。他始终在路上,也始终在人群之中,在战火与日常生活交错的现实里,将“画画”落实为一种与时代同行的实践方式。
在这期间,周令钊以现实为题材,用洗练的线条、清晰的结构、准确的色彩,描绘战时南宁的街头百态、滇缅边境的独臂西施、学校里的青年、车间里的工人、田野里的农民……他拒绝矫饰,直面现场,将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风貌纳入图像叙事,让艺术在朴素之中获得力量,在纪实之中抵达真切。
此次展览呈现的作品,一方面揭示了他创造力的源头:从生活出发、向人民靠近;另一方面也映射出中国现代艺术在战时语境中的自我生成。更重要的是,它在信念与方法的双重维度上,为周令钊贯穿一生的创作信条与审美根基奠定了坚实的开端。
步入新中国建设时期,周令钊由早年的行走与记录,转入更为稳健的“体系建构与反复锤炼”。他以高度的热情投身国家重大项目创作,以艺术方式参与历史建构与时代发展。作为中央美术学院教师,他在专业训练与学术积累方面不断夯实艺术根基。创作与育人两条路径互相交织、彼此支撑,使他的艺术实践既能紧扣时代所需,又能着眼更长远的文化生成。
周令钊曾主持、参与多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项目,在重大创作任务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与陈若菊精心绘制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主席像,为毛主席纪念堂进行建筑装饰,创作北京饭店大型壁画,设计“新兴力量大团结”邮票等。在这些具体的项目中,他跨越绘画、装饰与设计等多个领域,于不同媒介之间自由切换、灵活应对。面对宏大主题与公共传播的要求,他始终保持着准确、克制与庄重的创作态度。正是在这样的创作要求下,他的艺术语言逐渐趋于稳定,愈发彰显出沉着、笃定的艺术气质。
周令钊在这些实践中自我磨砺,从构思到草图,从调整到定稿,从画面秩序到公共阅读,他在反复斟酌中将每一个创作瞬间定格为行业的标准,将作品打造成可供大众共同分享的集体记忆。他能在紧迫节点中从容应变,也能以工匠般的严谨执着坚守视觉品质,让公共图像在庄重有序的同时,仍保有人情的温度。
钟涵曾评价周令钊“开创出一种平面装饰图像语言体系”,并将其称为“周家样”。所谓“周家样”,并非简单的风格标签,而是一套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的现代视觉语法:以装饰性的秩序承载叙事,以富于乐感的节奏组织意义,以象征性的符号传达民族气质,从而让“民族形式”获得持续的生命力与传播力。
周令钊对“民族形式”的把握,并不在于取用多少传统符号,而在于如何完成转译与重构,以《白云黄鹤》《山乡锦绣》等作品为例,他从传统、民族、民间审美中提炼元素、气韵与秩序,再以现代形式与色彩构成重新组织,图像既保有东方意蕴,又具现代气质;既适合进入公共空间,也能为大众所阅读与记取。正因作品兼具可读性与可感性,民族性的表达不再只是被观看的符号,还成为可以进入生活、被共同铭记的经验。
与“民族形式”的探索并行的是周令钊对“真善美”的不懈坚守。这一坚守不仅体现在题材选择上,更落实在形象的温度、色彩的分寸与叙事的克制中。在策展人纪玉洁看来,有民族力量的作品,并不止于画面之内,而是能够从作品走进人心,从个人表达融入公共生活,并在更长远的时间里实现传播与延续。这正是周令钊艺术深处的“光”,它不再只是情感的回响,还是一种可感、可循、可传的艺术伦理,既是民族的,也是大众的;既源于传统,又面向当代,因而拥有不断赓续、延展的生命力。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靳军表示,从战地写生到国家形象塑造,从绘画探索到公共设计,周令钊以广博的题材、多样的媒介回应时代,以鲜明的视觉指向与通达的审美气象,建构出一套可被公共阅读、被历史铭记的图像体系。这既是周令钊个人生命经验的凝结,也是中国现代视觉文化生成与演进的生动见证。“期望通过这场展览,重现先生的艺术足迹与精神光焰,使其穿越时间的沉积,在当下重新被看见、被感知,并继续照亮后来者的行路。”靳军说。
▲ 织网(油画) 45×44.1厘米 1984年 周令钊
中国文化报 李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