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治军先生画松,构图之妙,迥异时流,独出机杼。昔绘松者,或取虬曲之姿,或写擎天之势,各有擅场。先生则别开生面,构苍穹龙骑之境。观其松干,如苍龙蜕骨,皴裂处隐现云雷气;枝桠纷披,似群龙夭矫,翥举于九霄,或盘拿欲噬,或蜿蜒探云,松针攒簇如鳞甲,风起时若闻龙吟。 一幅之中,数松相错,如龙族聚舞,首尾呼应,气韵贯连。或单松孤峙,如应龙游天,独揽颢穹;或双松交柯,似双龙戏珠,搅乱沧溟。留白处作太虚,烟云为氛霭,松之灵动与天地空明相融,打破常格,不泥于“竖如立柱、横似层云”之旧法,以奇崛构图,赋松以神兽之魂、苍穹之魄,令观者仰之而神惊,瞻之而意远,真可谓“笔开新象,图启苍冥”,于绘松史页,添雄奇一笔 。
古之绘事,以载道为要,以寄情为魂。松者,百木之长也,历寒不凋,经霜弥劲,向为文人士夫寄怀托志之象。童治军先生耽于绘松数十载,心摹手追,神与松契,其笔下松图,非独形肖,更在神完,观之若临千岩万壑之松,听涛声贯耳,感气节盈胸,诚当代绘松之佳作也。
先生之松,首重立意。昔倪云林论画,谓“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然先生之绘,非弃形求逸,乃以形载逸,以意驭笔。观其松图,一松孤峙崖巅,干如铁铸,皴擦间见老节,似经千年风雨而不屈;枝若虬龙,向空伸展,不为曲屈,自有凌云之势。树下无杂花乱草,唯置顽石数块,石作斧劈皴,与松之劲健相契,益显松之孤高。盖先生深知,松之魂在“挺”,不在“繁”,故删繁就简,只取一松一石,便将“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之意蕴托出,此非胸有丘壑、心存气节者不能为也。
次观其笔,先生运笔如作篆隶,力透纸背。松干之绘,多用中锋,起笔沉雄,行笔稳健,收笔顿挫,墨色浓淡相间,或焦墨勒筋,或淡墨晕皮,纹理交错间,若老鳞斑驳,触之似有糙手之感。枝桠之出,或直或曲,直则如剑指苍穹,曲则如弓蓄力道,无一笔轻滑,无一丝懈怠。其松针,非漫然点画,乃以“攒针皴”法,疏密有致,浓淡相宜,近观则针针分明,远观则郁郁苍苍,风来似有簌簌之声,雨过若含莹莹之露。昔荆浩谓“笔有四势:筋、肉、骨、气”,先生之笔,四势兼具,故其松虽绘于素纸,却有筋骨可凭,有气血可感,非寻常画工所能及。
再赏其墨,先生用墨如用色,变化万千。松之老干,多以焦墨破淡墨,显其苍古;枝梢新绿,常以淡墨衬浓墨,见其生机。有时施泼墨之法,墨色淋漓,若云雾绕松,朦胧间显松之幽;有时用积墨之技,层层叠加,墨色厚重,似霜雪覆干,沉凝中见松之坚。观其先生绘松,近松墨浓,远松墨淡,中以淡墨染云,云动则松似欲摇,涛声若在耳畔。墨之干湿浓淡,随景变,随情迁,无墨处见留白,有墨处显精神,正所谓“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先生尽得其妙,故其松图,或雄浑,或清幽,或苍古,或秀润,皆由墨色生韵,引人入胜。
又感其情,先生绘松,实乃绘心。松之孤高,是先生不逐时流之志;松之劲健,是先生不屈逆境之骨;松之长青,是先生坚守初心之念。观其苍松图绘,松居中央,竹伴其左,梅依其右,松之苍劲护竹之挺拔,松之厚重衬梅之清雅,三者相映,却以松为骨,盖先生以松自况,借松抒怀。昔文与可画竹,谓“胸有成竹”,先生绘松,亦是“胸有青松”,故落笔时,不唯求形似,更求与松同心,与松共情。其图中松,非自然之松,乃先生心魂所化之松;观其松图,亦非观松,乃观先生之品格,感先生之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