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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回不去的童年》

2026年05月17日 11:12  作者:王昭举  来源:微信公众号  评论()

距离十米巨幅油画《回不去的故乡》创作完成已有五六年的光景,如不是因为再次获得2024年度国家艺术基金,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创作乡土风情的巨幅作品,因为我不想总是活在过去的日子里。

2020年,巨幅油画《回不去的故乡》发布后反响强烈,有许多陌生朋友在公众号纷纷留言、点赞并转发,甚至打来电话,倾诉彼此的共鸣,其中不乏热泪奔涌、感慨万千者。有赞其画,有赞其文,也有赞其诗。无疑作品朴素的乡土情怀,唤醒了朋友们隐藏心底的情感。疫情期间,又被山东电视台公开报道,其影响更是雨打梨花,缤纷四散,特别是网上报道者不胜其数。再后来,作品被台北吴先生收藏,并在台北隆重展出,同样收到不错的效应。吴先生告诉我,有一老人亲临展场,看到作品后情绪失控,禁不住泪如雨下。原来老先生当年随国军退居台岛,大半生遥望大陆而不能跨越海峡阻隔,思念故乡则永远成了牵系两地的“那枚邮票”。当看到似曾相识的画面,无法抑制心头痛彻的思乡之情,致使热泪奔涌!

2024年底,收到国家艺术基金通知,我申报的美术创作项目《回不去的故乡》被国家认可,原本可以把先前的创作资料应付结项,但心底强烈的愿望使我不惜承住压力,重新创作一幅类似巨制以报国家,也以此慰藉我纯粹的心愿!毕竟自己对于故乡的感怀绝非一两巨制可以替代。

为了区别上一幅《回不去的故乡》,这幅作品的名字决定用《回不去的童年》,如此,更贴合我再次创作的动机。

故乡这个话题很沉重,而我的童年又何尝不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故乡是我生命的根。而童年的故乡,更是放飞我艺术梦想的地方!童年的经历虽然充满了心酸、苦涩和无奈,然而在故乡的那段岁月却深深滋养了我的身心,也哺育了我的艺术发蒙,成为我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沃土。

在我混沌的记忆里,故乡的概念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出生地和祖籍,到底哪一个属于自己心灵的故乡,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不容易回答的哲学命题。我出生在东北苦寒的黑土地,那一年,中国正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那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年代,山东人遭遇的生存困境可想而知,父辈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背井离乡,孤注一掷闯关东,一定是经历了无法回避的生活折磨和精神摧残。遥远的北大荒不是天堂,虽然那里土地肥沃,但是荆棘遍地,气候严寒,生存环境十分恶劣,相信每一个挺过来的家庭都有一部筚路蓝缕、白手拓荒的血泪史。

从我开始有了朦胧的记忆,就经常听母亲念叨闯关东的往事。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我的印象中,她几乎每天都梳理长长的辫子,一边辫发一边回答我的追问。我是从母亲那里,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至今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画面:夏末秋初的夜晚,月牙西沉,熏风渐去,秋意萧瑟,我坐在蒲墩上,母亲摇着蒲扇,听风扫芦叶(那时候我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粗壮而高大的苇竹,叶子似芦苇,比芦苇粗壮高大,且有长长的苇穗,家乡人称它“苇竹”。),窸窸窣窣里,想象着东北黑土地的神奇存在。忽然雁阵南飞,凄厉长鸣,划破沉寂的夜空,母亲随口说了一句:“苇子抽穗,给懒老婆捎信”,这句话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候的农村,当芦苇抽穗的时节,妇女们就开始准备缝缝补补冬天的衣服与被褥了,因为进入忙碌的秋收,很难再腾出时间打理这些琐碎的针线活。

父母在东北待了八年,姐姐和哥哥是老家出生,闯关东时父母带着他俩。我与弟弟则出生在关东,在我出生前的半年,有一个大我一岁的哥哥夭折了,估计是气候恶劣,或生活艰苦的原因吧!母亲说我出生后不久,因为肺炎也差一点被扔掉,后来,还发生过一件让人揪心的事,襁褓中的我有一天被疯婆子抱走了,多亏秋梅姑姑发现了踪迹,否则我也许没有今天。所以,我这一生一直自诩是个苦命人。从出生到长大,我经历过九死一生,小时候营养不良,体弱多病,有许多次都挣扎在鬼门关,好在我命硬。

闯关东对于母亲来说,绝对是一次痛苦的经历。母亲曾经告诉我,东北八年,她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直到回老家的火车经过山海关,她才恢复过来。这件事让我疑惑并猜想了很多年,并一直把它放在心里,作为对那片黑土地的神往,也反复想象着那个时空的摸样。对于渴望了解未知世界我来说,听母亲讲述家庭的经历是那个时候最热切的心愿。但我也能敏锐地感觉到,母亲每每提起关东的往事,言辞间总是透着深深的悲凉与凝重,我知道父母在那里一定是承受了太多的精神压力和生存困扰。

记得整个少年时期,我的脑子里常常闪现一个迷蒙的画面,一排排的树飞速向后移动,母亲说那是离开关东回老家时在火车上的印象,我想,这应该是广袤的黑土地馈赠给我的最原始、最贵重、也是最神圣的记忆吧!出生地的短暂时光仅有三年,那毕竟是我人生开始的地方,虽然赋予我的记忆几乎为零,但它永远也是我心灵的港湾和精神归宿。

回到父母的山东老家,那年我四岁,记忆一下子变得丰满起来,以后的经历也开始变得清晰而沉重,因为生活的艰辛与家庭的不幸,在我的心灵上烙下的很少是成长的快乐,更多的是人生的苦难。这种无形的困扰一直贯穿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人格的形成。

一家人回到祖辈的老家,与爷爷奶奶一起的日子好像很短暂,之后我们六口就被逐出家门,借宿在别人废弃的破屋里,至今我还记得那是家族里一个老奶奶遗弃的祖宅。原本可以承欢天伦之乐,却又再次流浪,对于父母,那份精神摧残无疑是天大的灾难。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独子,我们兄弟姐妹是他们的孙辈,是最亲的人,偌大的宅院怎么就容不下亲情?让子孙无家可归,难道他们是铁石心肠?流浪归来、继而无家可归的父母情何以堪?我相信那时的父亲一定是这个世界上心里最苦的人。面对一大群渴望温饱的孩子,摆在父母面前的只有泣血的绝望!我至今还依稀记得父亲离开时阴沉的表情,那年我大概五岁。这件事,让我初次感受到了人性的残忍与冷酷!因为这种剜心割肉的痛苦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子里,慢慢长大,我开始同情父母的遭遇,并暗暗发誓,此生我一定让父母抬起头来,并给父母一个幸福的晚年!。

在家族好心人的帮助下,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居所。屋子很破,东边的房顶已经塌陷,露出一个大窟窿。那年的冬天一定很冷,每天晚上我的梦里都能听到呼啸的寒风。那段凄惨的日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一家六口仅有两条被子,一条是牡丹团花的红色,一条是牡丹团花的蓝色。那两条被子是哪一年消失的我已经记不得了,两条被子一定是伴随了我们许多年,否则,五十多年后我的记忆里为什么总是闪现它们的影子?今天看来,那不仅仅是两条破旧不堪的被子,而是为我们悲凉的生活遮风挡雨、呵护温暖的全部。

我有一姐一哥,一弟一妹,我是中间那个。后来小妹出生,一家人变成了七口,那一年我们已经搭建起一个简陋的家。小妹出生在四月,那一天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半阴半晴的天。我的印象里,满大街都是和煦的风,空气里飘着飞絮,榆树抽出浅绿的碎芽。晚上是父亲做的饭,至今我记得,锅台边他给我和三弟舀米粥的身影,两个大口的黑釉陶碗,老家人习惯叫它“蹲哒碗”。那年我七岁,弟弟五岁。

之后,生产队把一个本家遗弃的老宅划给了我们,从此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固定家园。勤劳的母亲,在后院的空宅上,种满了各种蔬菜,还有高大的葵花头。那些年母亲年年都会种一些葵花,我想应该与父母在东北的经历有关,因为东北人喜欢嗑瓜子,家家都有种葵花的习惯。母亲的菜园生机勃勃,畦垄纵横,枝繁叶茂,碧绿蒸腾,它也是我童年生活里一个恣肆的乐园,我喜欢那里的一切。露水洒满枝叶,晶莹的蝉蜕攀在篱笆上,藤蔓缠绕,蜂蝶翻飞,到处洋溢着浓郁的田园气息、那是人间最纯朴、最抒情的大自然交响。母亲的菜园成了全家人的生活寄托,也给那段吃糠咽菜的日子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和希望。母亲喜欢种一种粉红色的豆角,名字是不是叫五月鲜,我已经记不清了,一筷子长,粗粗的,籽粒饱满,产量很大。几十年来,我都不喜欢吃豆角,就是因为如今的豆角长长的、绿绿的,炒成菜只有皮,而没有豆粒的满口香。

于是,我更加怀念母亲的菜园!

我喜欢偎随在母亲身边,看她浇水除草,更喜欢看她每天清晨挎着篮子采摘的喜悦,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母亲的幸福是我最大的快乐。葵花头艳丽怒放,籽粒饱满,茎杆粗壮而挺拔,在菜园里格外的傲然不群。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之所以种那么多葵花头,是为了能够拥有一个遮蔽风雨的家。有了高大的葵花头,我们终于可以搭建最简陋的家:窝棚。虽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宅基地,但我们贫寒如洗,一直没有像样的房屋和院子,父母只能用葵花杆做支撑,搭建了两个临时的茅草屋,老家人也叫它“庵屋”。每个窝棚里只能放一张床,七口人是怎样挤在一起的,今天我早已记不清了。

粗壮的葵花杆成了支撑起我们一家生活希望的擎天柱。

后来,从东北回家的昭木哥过来探望父母,得知我们的家庭遭遇,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感叹处境还不如东北。房屋之简陋可想而知,特别是每逢暴风骤雨,那种风雨飘摇的凄凉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生活的苦只能默默吞咽,无疑,那段催人泪下的生活磨难,在我心灵上烙下的创伤无论如何都无法抚平。童年的记忆之所以让人刻骨铭心,是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的不仅是春暖花开,而更多的是风吹雨打。

后来街坊邻居帮我们盖了房子,那种泥土掺草糠堆砌成墙的房子,我至今还记得那时盖房子的场景:骄阳似火,大人们挥汗如雨,有人拿着大板,有人拿着小板,还有人把泥土与麦糠搅成泥巴。拿小板的负责把泥巴固定成墙,拿大板的站在粗糙的墙上两边不停的捶打,直到墙体瓷实整齐。然后歇停几天,等待墙体基本干燥固定,再继续向上堆砌。那个老房子我们一家住了许多许多年,没有一砖一瓦,全是泥土。没有亲情的庇护,却要永远感激父老乡亲如雨露的温馨帮助。

父母每天生产队上工,我是姐姐带着长大的。姐姐是家里的老大,她长我九岁。老家那几年,她经常领着我,背着三弟,后来妹妹出生,也是姐姐带着。常听母亲说起,我小时候胆小木讷,每天都不说一句话。等终于上学了,我已经九岁,无疑我上学很晚。记得那天非常炎热,我没有一件可以蔽体的衣服,是光着屁股入学的,当然老师不允许。第二天,母亲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把哥哥的一条裤衩给了我,那种肥肥的很不合体的样子。我想,为了我,哥哥好像是穿着长裤上学的。

开始当学生了,我的天赋像一朵含苞的花朵开始怒放,我学习能力强,成绩在班里很快第一,为此母亲很惊讶:“看你从小闷啦吧唧,没想到学习这么好!”当然整个小学五年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第一名,因为成绩优秀,从二年级直到小学毕业我一直当班长。我的心智逐渐开蒙,认知的渴望日渐强烈,除了从学校获得课本知识,从母亲那里,我开始了解到许多与家族背景,乃至家庭经历有关的事情。小时候,我虽然木讷,兄弟姐妹里,我与母亲聊天最多,也许与我好奇的天性有关,同时我也是兄弟姐妹里边挨揍最多的一个,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父母打过一次姐姐哥哥和弟弟妹妹。

每天翻弄书本,我好奇的不是课本的知识,而是那些插图。栩栩如生的瓜果草虫和飞禽走兽,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开始尝试着临摹,直到有一天让母亲刮目相看。一年级上学期的那年冬天,我用粉笔在屋门上照着火柴盒上的图画,画了一个南京长江大桥,母亲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这小孩挺能!”一句有意无意的赞扬,犹如烈火烹油,彻底激活了我潜在的热情,从此我开始了另一个世界的沉浸与狂热。因此,我的第一个艺术启蒙导师是我伟大的母亲。

上学的日子平淡无奇,唯一让我每天陶醉的是旁若无人、不知疲倦地涂涂画画。二年级时,有一天下午自习课,我画了一幅模仿昭军二哥的作品《梁山伯与祝英台》,思温老师发现后,不仅没有责备和训斥,还兴奋不已地拿着回到办公室,很可能让几位老师看了,也必定赞杨了我,第二天全校师生都知道了我会画画,没多久整个村子也都知道我是一个小画家。因为学习好加上喜欢绘画,那时候走在村里,总会听到大人对我的夸赞,这无异助长了我更狂热的激情。因此我的第二个艺术启蒙导师是思温老师。我之所以这样说,因为老师在学生心目中的份量很重,特别是老师的鼓励和赞扬对于学生总会潜移默化地产生巨大的精神力量!

父亲看我天赋异禀,一定非常高兴并引以为傲,尽管日子过得无比紧巴,他总是想办法挤出有限的钱买一点画画用具,给我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因为这一点,父亲对我的爱和期望明显超过兄弟姐妹。记得小时候,父亲但凡外出赶集还是走亲戚,大都会带上我。没有钱买纸笔,我就用石灰水在邻居后墙以及我家外墙上,还有屋内的四壁、瓦缸上、桌子上、甚至床板上都写满了字,画满了画,父亲从来不责备而是欣然接受,估计很多时候是满意的欣赏。他为此还在临街的西山墙上开辟了一面专门供我画画的专栏,我每年都会更新几次内容。这面墙成了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成为吸引人们注意的活广告,为此,我渐渐名声远扬,十里八村也都知道了我会画画。可以说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年代,没有父亲的鼎力支持,不可能有我后来的艺术人生,父亲是我身后那尊崇高的山。

邻居昭军二哥是我们村出类拔萃的人物。他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他绝对是村子里的秀才。我的印象里,他出众的天赋不是学历,而是杰出的绘画才能。高中毕业后,他选择了回家务农,娶妻生子,绘画的特长后来就放弃了。我小时候经常去他家,记得他的卧室里贴着一幅《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工笔画,就是他的作品,比起那些年市面上流行的年画毫不逊色。父亲为了提高我的画画水平,就让昭军二哥给我画了一幅长条的《三打白骨精》,那幅画临摹了多少遍我记不清了,但它最少伴随了我五六年,因此二哥是我心目中第一个绘画老师,虽然没有手把手教过。

思兆爷是我的本家,是爷爷辈。从我记事起,就不止一次地听大人们谈论他的传奇,他画了许多家具画留在村子里,他率意特立的性情、以及非凡的绘画天赋经常是村里人闲暇饭后的谈资,无疑他是一个卓尔不群的艺术天才。他画的花鸟草虫栩栩如生,生动精妙。特别是他笔下的蝈蝈活灵活现,宛如天成,据说曾经有一只大公鸡误以为真上前叨啄,可见其禀赋之高、功力之深。那个年代,因为成分的原因他一家也去了关东,至今没有返回故土,成了地道的外乡人。村子里他留下的作品就成为我刻意追摩的神圣范本。因此,他是我在故乡的那段时光,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艺术导师。老人家如今已是耄耋,仍然作画不辍,可见其痴迷之诚,热爱之切。2016年他来宋庄还专门看望过我,近距离接触,看得出老人家是一个性情纯真、豁达乐观的人。

梁吉伦老师算得上我小学五年里最重要的老师,也是我一生永远感念的恩师。在那个懵懂的少年时期,是他给我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走向光明未来的大门。

他是我三年级的老师,是那个年代派往我村支教的外村人,也是我们村小学的校长,听母亲说他还是我们的远亲,他家与我姥爷的村庄隔着一条河,因为这种特殊一些的关系,我对他也就格外的尊重,当然村子里所有人对他都非常的尊重,这源于他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和高尚的人品。他多才多艺,性格温和,素养深厚。他能拉二胡,能打拍子并指导全体学生唱歌。他会画画,画的像模像样,他的字非常漂亮,学生们每逢买作业本都让他写上班级与名字。他会跳舞,曾指导过学生编排节目。他还会踢毽子,班空里经常与学生一起运动。如果说别人只是一个教书匠,他就是一个教育家,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完美的人,一个真正能做到教书育人、德艺双馨的好老师。

那个时候的小学,每个人担任年级教师大多是一成不变的,不知道为什么,梁老师从三年级担任我的老师起,一直送我们班到小学五年级毕业。因为有点亲戚的原因,母亲经常让我带一些蔬菜给他。他经常在自习课或班空给男生理发,有一次轮到我,他边理边与我聊天:“昭举,我感觉你将来能考上大学。”那个年代,一个学生能考上大学无异于状元及第,是无数家长和学子的梦想,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改变命运的天梯。他的话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无从知晓,对于我只是懵懵懂懂,因为在我的意识里还没有考大学的明确愿望,更理解不了大学是什么东西。但就是他这一句善意而温暖的勉励却成了改变我命运的谶语。后来,尽管我初中辍学,浪迹江湖多年,几经挫折之后,还真的考上了大学。冥冥之中,莫非命也运也!

故乡的四季如诗如画,春天的暖风吹醒了柳丝,夏日的知了聒噪不停,秋天的高粱红似晚霞,冬日的瑞雪迎接着新年,更有婚丧嫁娶热闹非凡。

乡村的夜色寂静无声,瓦蓝的天空,月色妖娆,光华满天。万籁俱寂,星垂四野。蛩鸣声声,露华如水。尽管故乡每天都续写着精彩的故事,我少年时代最大的快乐还是做一个前呼后拥的孩子王。二年级起,我的身边就开始成群结队,小伙伴们愿意与我一起游戏,因为我有能力给他们提供更多的乐趣。我会画画,还能做手工,各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乌纱面具,纸船泥马。我想象力丰富,更有组织能力,能带领他们一起突发奇想,纵情狂欢。一起树上抓雀,屋顶掀瓦。乡村的旮旮旯旯成了我们出没的战场,林中壕边任由童心未泯、少年轻狂。同时我也开始接受大人们的嫌弃与指责,他们担心自己的孩子荒废学业,因为第一个荒废学业的不是他们而是我。

乡村大戏在文革时期禁演之后得到了恢复,十二岁那年的暑假,父亲领着我在五里外的杨营村第一次听戏。戏院里人山人海,盛况空前。炙烤的大地与人们亢奋的期待汇聚成一种巨大的热流,整个剧场好似即将爆破的气球,又像随时喷涌的火山,人们等待的太久了!也压抑的太久了!那天下午的大戏是山东梆子《刀劈杨藩》,饰演樊梨花的是我们那一带大名鼎鼎的黄二妮,她扮相俊美,唱腔婉转高亢,蟒靠华丽,飒爽英姿。雉鸡翎婀娜飘飘,尽显巾帼风采。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扮演杨藩的大花脸,灵怪的脸谱首次颠覆了我的观感,引发了我无尽的想象。锣鼓铿锵,声震九霄。唱念做打,扮相各异。咫尺戏台,都是乾坤。这次听戏给我的心灵世界打开了一个崭新的窗口,从那一天开始,我对历史人物和传统戏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无疑,这给我的艺术认知又拓展了一个触角,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同时,也使我深刻认识到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以及乡土情怀的隽永厚重。

从此故乡又馈赠给我一个新的期待。随着农村各地戏剧的兴起,村子里的传统庙会也很快得到恢复,唱大戏也渐渐成为村里的常事,后来还成立了剧团。

月光下,戏园里挤满了人群,我来往穿梭,或附在窗边看演员涂彩化妆,从散发的油彩气息中我想象着乡土戏剧的前世今生;或沉醉于琴师手中魔幻般的铿锵锣鼓和美妙弦音;或不忘瞩目戏台前老人们痴迷于剧情和唱腔那忘乎所以的表情,我想从他们的脸上读懂戏剧艺术的乡土情怀,更渴望从他们的骨子里读懂千百年农耕文明下的道德与伦理。终于有一天我萌生了学习戏剧的想法,父亲无疑很生气。这样美好的场景伴随了我整个少年时期,也是我在故乡最快乐的时光。直到我初中毕业,一切正开始发生猛烈的巨变。

村子里的孩子王、人们眼中的小画家、年级里的班长。优异的学习成绩、老师的鼓励、父母的希望、街坊邻居的夸赞给我的故乡生活增添了无穷的乐趣,也助长了我傲娇而恣肆的信心,无疑我完全可以把未来的人生注入太多的期许!

由于酷爱绘画,加上爱好听戏以及充当孩子王的分心,我由小学成绩优秀,到初中学业一落千丈,这巨大的落差,使得我本没有成熟的人格被挤压得分外扭曲,我开始怀疑自己,也怀疑人性,而对于绘画的热情却有增无减。家里贴满了我的作品,所有的课本与练习册,都被我涂画得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坐在教室里,我思绪飞扬,天马行空,不停地转换着想象的空间,无法把心思和注意力收回到讲台上。奇思妙想使我的灵魂无拘无束地遨游在虚无的时空,而现实的残酷却无情地击碎了我所有的梦想,学习成绩一天天在滑落,直到全班倒数第一。班主任当众指着我的脑门骂我自作聪明,数学老师多次嘲笑我糊涂乱画,校领导堵在门口搜我的身,经常没收我怀揣的连环画小人书。显然,短短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多年后,每想起那段时光,一个人如孤独的幽灵,旁若无人地在苍茫的时空神游,而忘记了人间烟火和世俗规则。

我在故乡的怀抱野蛮地生长,放纵着自由的性情,触摸着艺术的灵光,也不断承受着人性的狭隘施加于我的嘲弄与逼迫。当然我也要感念一个人,赵相臣老师,他是我们班的地理课老师,一个表情严肃而心底纯真的人。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儒雅之气和长者之风,他性情敦厚,稳重庄严,讲课慢条斯理。他在黑板上画地图手到擒来,一个偌大的椭圆利用臂长做半径,一挥而就,潇洒动人。他之所以被我感念,是因为他有一个高尚的品质,他能从教育的角度公正客观地看待一个学生的潜质才能,他是唯一一个初中三年里在讲台上多次夸奖我绘画天赋的老师,我至今还记得他那真诚的态度和温暖的笑容,因此说,我故乡的艺术梦里,他是我十分敬重的人生导师。

报考高中的那天晨读我没有去,当我得知全班都已经把报考资料交上去的时候,我到办公室向老师表达报考的想法,结果遭到全体教师的嘲笑和否决,当然,我自己也深深知道报与不报其实没有一点意义。但自尊告诉我,我必须倔强一回,尽管失败者的尊严有时候那么的一文不值,回到教室我就把所有的课本搬回家了。

后来学校安排昭根老师到我家,商量让我倒回初二复读的事,我断然拒绝了,这里面不完全是出于对老师的抵触,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静下心来钻进书本里,做一回好学生,因为我对绘画的执着,使我不得不放弃那些索然无味的课本知识与考试规则。

但最终我又离不开这些规则!

回到家,没几天梁吉伦老师来访,原来他结束了在我村十几年的支教生涯,来做最后的辞行,那天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发呆,当看到梁老师的那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顿时,我又想起了他那句振聋发聩的话:“昭举,我感觉你能考上大学。”眼前的处境,谁会相信这不是天大的谎言!我,只剩下尴尬,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沉甸甸的辜负,我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我辜负了老师的教诲,我更辜负了自己的年华与天赋!无颜面对自己最敬重的老师,更无法回报老师曾经的教诲与勉励。梁老师得知我辍学在家,平静地说了一句“忒可惜了!”如果人生会有无数次尴尬,都莫过于在人生的重大关头尴尬得无言以对的那种窘态!

我断然放弃了复读的机会,结束了丰富多彩的少年时光,也告别了毁誉参半的学生时代,从此流落乡间,亡命江湖。

人生的路充满戏剧性,挫折磨难在所难免,山穷水复之后必定柳暗花明。尽管自己已经沉于谷底,但我的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不停呼唤:天无绝人之路!此时的我,只能任由命运的驱使等待着一个转机,一个让我一飞冲天的机会!人在歧途,我心依旧。自始至终,我的心底汇聚着一种昂扬的力量,一种不甘庸俗的力量。我爱故乡炙热的土地和纯朴的风情,我珍惜故乡的苦难经历与童年的美好时光,但我注定不会沉沦于此,更不会屈服于现状,我需要一个机会,我要走出去!

回顾我这大半生,好像很长时间都在等。等待,耗废了我太多的韶光,也浪费了宝贵的艺术才华,但一直没有泯灭我炽热的梦想。虽然等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哲学层面的战略问题,也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宿命。许多年,我都在寂寥的日子里寻觅着可能性,当机会来临,我就像一头迅捷的猎豹,果断向前,不辱使命!

修魁老师是我第一个专业绘画的领路人。论辈分,他是侄子辈。他宽宽的脑门,透着睿智、灵性与热情。他口才极佳,嬉笑怒骂都是章法。因为辈份比较免的原因,他喜欢与村里男女老少开玩笑,所到之处都是欢声笑语。他多才多艺,胸藏锦绣,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喜爱过绘画,后来他担任高中语文老师,我参加美术高考那年就是在他的学校突击考上大学的,所以我执以师尊。从发蒙爱好到专业绘画,求索历程难免崎岖。感念一日教诲,才有日后扬帆远航!他是第一个让我明白专业素描以及专业重要性的人,因此我必须给修魁老师一个大大的敬礼!

在流落江湖两三年后,我终于迎来学习美术专业的机会!

从此后,故乡就成了身后的风景。负笈求学,离开的脚步终究会踏步向前。当我通过美术专业训练,自学高中文化,考上大学那一天起,故乡的影子就慢慢留在了梦里。从此后那个曾经的家不再属于我,但它永远是我不离不弃的精神家园!

造化弄人,世事无常。梁老师的话终有一天会一语成谶,初中毕业四五年后,我这个曾经不可救药的失败者,终于实现了恩师当年寄予的厚望。 “天无绝人之路”这句充满哲学思想和宿命色彩的劝世良言,终究没有辜负一个砥砺进取的孤独灵魂!当然我也不能忘记给恩师报一个喜讯,这一天来的虽然有些晚,但我毕竟没有辜负梁老师当年的谆谆教诲和殷殷希望。

随着年龄增长以及心智成熟,我开始思索人生,也践行着那句“天无绝人之路”的深层哲理,就是这句发蒙于懵懂时期的心灵暗示却成为左右我一生的精神动力!这当然包括我初中辍学之后的困顿迷茫,也包括我大学毕业后毅然放弃国家铁饭碗,而不惜背负滔天骂名的艰难选择!同时也包括我放弃如日中天的培训学校选择北漂做一个职业艺术家的铤而走险。每一次的断舍离都是一次劫后余生的侥幸,其中的危机与希望,总是祸福相依,危机并存,让心灵承受了太多的负荷与折磨!好在一路走来,我依然在艺术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狂奔!我始终没有忘记初心!我追求精神的纯粹!我要活得真诚!

一转眼来北京做职业艺术家已经十四个春秋,儿子也长成了昂扬少年。作为老师,我算得上桃李满天下。作为父亲我从没有教过儿子绘画,但我成功地培养了他的绘画兴趣,因为儿子痴迷绘画的时间与他的年龄几乎一样长。他在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模仿我画画,像模像样地一边调色一边在画布上涂抹,十几年里他在兴趣里游弋,自信得像一个成熟的画家!培养儿子的绘画兴趣,我只负责激励与支持而从不说教,我知道,艺术是不能教的,只有技术才能教。艺术让人快乐,技术让人枯燥。如果你想培养一个孩子从小发自内心地痴迷一门艺术,在兴趣没有完全形成之前,人为的条条框框只能扼杀他的天性,直到一天他很可能会痛苦地放弃!因为属于艺术的灵魂必须是自由自在的!

人行千里,莫忘来时路。每年我都要带上儿子回到故乡,看望高堂母亲,也祭奠祖先!我希望在儿子的灵魂深处能播下温暖的乡情,让漂泊的灵魂有一个归处,尽管他没有在那里生活过。

我申报的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名称是《回不去的故乡》,但我要把完成的作品更名为《回不去的童年》,因为相对于故乡的养育,童年这个话题对于我太沉重。虽然故乡情也沉甸甸得让人无法放下,而童年的经历无论是心酸还是幸福,都永远是疗愈我人生的一剂良药。

构思这幅作品,因为有第一幅的创作经历,重新设计总会带上重复的枷锁。新年后距离国家艺术基金结项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再加上还有其他创作任务,其中的焦虑可想而知。后来我采取分项重构,列出重点。一、故乡的地理样貌不再是平原农村,而选择渔村,这也在我的经历中。小时候,姥娘姥爷的村庄就是打鱼为生,那个渔村的场景历历在目,特别是村头渔船散发的桐油气味如贯鼻嗅,至今犹在眼前。二、不再是春节期间遍地白雪的寒冬,而是选择残雪消融的初春时节。有时候残雪的画面比起满地大雪更有情趣。三、《回不去的故乡》主体部分是年底婚礼的场面,而创作《回不去的童年》要围绕渔村的季节特点展开,春暖花开,残雪消融,人们开始忙碌,村口的轮渡挤满了人群,一年之计在于春,人们开始了一年的劳作!四、对于色调的定位,力求怀旧,突出岁月倥偬的情调,多用基本灰,降低色彩的纯度,使画面向柔和低沉靠拢。

巨幅油画难度大,任务重,考量体力也考验耐力。我相信,只要故乡情怀依然热烈,笔下的激情就永远不会枯竭!鸿篇巨制,任由纵横! 每到漫长征程迎来最后冲刺的时刻,磅礴而飞扬的心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说一声:“胜利永远属于勇敢的人!”

“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长琴,一壶酒,一溪云。”莫道功名如朝露,奈何时光荏苒,岁月蹉跎总归真。人生百年,半盏闲茶,都付风尘。

故乡不远,因为它还在那里。故乡也远,因为它与童年一起留在了梦里。我不能忘怀它的温暖与包容,因为那是我梦想启航的地方。回故乡的路,就在脚下,惦念故乡的情深埋心底。从故乡放飞的风筝没有断线,这根线尽管很长,但也只是天涯到故乡的距离。只要用心测量,原来它只有咫尺之遥!

2025年6月23日于北京兴惠园艺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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