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耕国画创作十余载，我常思考中西艺术的兼容与发展。很多国画从业者、艺术爱好者，对西方巴洛克风格一知半解，总觉得它是高高在上的西方经典艺术，自带高端艺术光环。但以我多年观画、品画的视角来看，我想用我自己最通俗、最直白的话解读：巴洛克绘画，放在我们当下的艺术市场里，本质面貌，和大家口中嗤之以鼻的行画、商品画，几乎是同一个路子。
很多人（包括但不限于各种专家，画廊老板，名家经纪人等等）看不起商品画、行画，将其划入不入流的范畴（即使走入千家万户相对门槛较低的还是商品画），甚至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艺术鄙视链。在传统国画圈层的固有认知里，行画没有笔墨、没有意境、没有气韵，一味追求极致写实，堆砌浓烈色彩，靠强烈的色彩冲击、逼真的物象造型博取眼球，不讲东方虚实留白，不谈文人笔墨情怀，只有表面的视觉效果，无任何古法取法与精神内核，因此被诟病、被轻视，难登艺术大雅之堂。
可我们反观被西方奉为经典的巴洛克艺术（不懂可以去百度查一下），核心特征恰恰就是如此。抛开时代滤镜，用最朴素的审美去看：巴洛克绘画不追求意境留白、不讲究笔墨底蕴、不寄托文人心境。它唯一的核心，就是极致的写实造型、饱满繁复的构图、浓艳厚重的色彩、强烈夸张的明暗对比。画面铺得满满当当，极尽华丽张扬，靠极致的视觉冲击力抓人眼球，重外在形态、重视觉效果、重戏剧张力，完全弱化了作品的精神内核与含蓄韵味。
这和我们当下的行画、商品画何其相似？同样是精工写实、同样是色彩艳丽、同样是满铺画面、同样是优先取悦大众视觉，不以意境、格调、本心创作为核心。可最值得我们深思的是：时代与地域的差异，造就了极致的双标。百年前的巴洛克，是西方主流宫廷、宗教艺术，如今被载入艺术史册，成为正统经典；而我们当代的商品画、行画，却被艺术圈全盘否定、肆意鄙夷，被定义为低端、不入流的流水线作品。
在我王碧梧看来，这是艺术圈层最狭隘、最不公平的偏见。艺术本无高低贵贱，风格本无三六九等，艺术最不该存在的，就是固化的鄙视链。
无论是古之巴洛克，还是今之行画商品画，亦或是我们清雅写意的中国传统绘画，只是创作路径、审美取向、表达形式不同而已。写实炫彩、强视觉冲击是一种艺术表达，笔墨意境、留白抒怀也是一种艺术境界。不能因为不符合传统国画的笔墨体系，就否定所有写实装饰性绘画的价值，更不能以圈层偏见，给不同风格的艺术贴上高低优劣的标签。只要是真诚创作、用心表达的作品，都值得被尊重、被正视。
也正是基于这份思考，我更想客观、公正地深度剖析巴洛克艺术与中国传统绘画的真正差异，放下圈层偏见，取其所长、补我所短，不盲从、不贬低，真正探寻中国传统绘画在当下世界的创新发展之路。
在我看来，精神内核的不同，是中西两种绘画最根本的区别。
巴洛克艺术兴起于欧洲宗教与贵族鼎盛时期，它的灵魂是外放的、热烈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巴洛克绘画偏爱浓烈的情绪表达，崇尚动感、激情与磅礴的视觉冲击，擅长用画面演绎故事、渲染情绪，无论是宗教题材还是宫廷人物，都带着强烈的叙事性与感染力，追求极致的视觉震撼、华丽的视觉效果，向外宣泄情感、彰显气势，整体风格热烈张扬、饱满磅礴。它的创作核心是服务于视觉、服务于叙事、服务于场面的盛大华丽，始终向外输出张力，无内敛留白、无静心悟道的艺术思维。
而我们的中国传统绘画，根植于儒、道、禅千年文脉，内核是内敛的、沉静的、悟道的。国画从不追求刻意的张扬与浓烈，讲究
“天人合一、物我两忘”。我们作画，从来不是单纯描摹物象，而是以笔墨寄情怀、以山水修本心。寥寥笔墨、一方留白，藏的是心境、是格局、是东方人的含蓄与通透。传统绘画尚静、尚雅、尚韵，重气韵、重意境、重写意，不求满幅喧嚣，但求意境悠长，这是西方艺术无法复刻的东方精神底色，也是国画区别于所有写实类绘画的核心灵魂。
其次，在构图空间与表现形式上，二者的审美逻辑截然不同。
巴洛克绘画讲究定点透视，追求极致的立体纵深，构图动态倾斜、满而不空，画面层层堆叠、繁复饱满，几乎无一处留白。它依靠精准的结构、强烈的空间纵深感打造宏大场面，用动态的构图制造冲突感、故事感，视觉张力极强，自带华丽盛大的贵族气质。这和行画满铺物象、不留空白、堆砌细节、追求饱满热闹的构图逻辑，完全一致。
反观中国传统绘画，我们秉持
“虚实相生、计白当黑”
的至高美学。国画采用散点透视，移步换景、随心造境，不受固定视角束缚。我们作画最重留白，空处是天、是水、是云烟、是心境，少即是多、虚即是实。构图讲究疏密开合、错落有致，不求满铺繁复，但求空灵悠远。西方画造
“实景”，我们国画造
“心境”，这是中西构图最本质的审美差距。
再者，光影色彩与笔墨造型的追求，更是泾渭分明。
巴洛克绘画极致钻研光影技法，善用强烈的明暗对比，以暗衬亮、层次繁复，色彩浓郁厚重、华贵艳丽，忠于写实复刻，追求物象的精准逼真、肌理的细腻写实，重外形、重质感、重视觉的极致还原。这也是当下行画、商品画的核心技法，极致复刻物象、极致渲染色彩、极致强化光影，只求形似逼真，不求神韵意境。
而我们传统国画，以笔墨为灵魂，奉行 “墨分五色、淡彩清雅”。国画重神不重形，讲究骨法用笔、以线立骨，笔墨线条承载画家的功力、性情与风骨。我们不刻意追求强烈光影，不贪恋浓艳色彩，水墨为底、丹青点缀，素雅温润、气韵绵长。西方艺术追求
“形似极致”，东方笔墨追求
“神韵极致”，这是我们传统绘画独有的艺术高度。
纵观二者优劣，作为当代国画创作者，我始终秉持一个观点：不固步自封，不盲从西化，取其所长、守我之本。
首先，我们可大胆借鉴巴洛克艺术的优势，补足当代传统绘画的短板。
当下很多传统国画创作，过于追求静谧恬淡，容易画面平淡、气势不足，在大型主题创作、时代题材创作中，缺乏视觉张力与故事感染力。我们可以吸收巴洛克绘画的动感构图、戏剧叙事、磅礴气势，打破传统一味静谧的局限，让国画既有东方的清雅意境，又有新时代的鲜活气势。
同时，我们可适度借鉴其科学的光影层次与写实造型能力。传统写意画常被误解为
“随意潦草”，部分创作存在造型松散、质感单薄的问题。融入适度的光影塑造与精准写实技法，能让我们的山水、人物、花鸟物象更立体饱满，形准而神足，既保留笔墨韵味，又贴合当代人的审美视觉，打破外界对国画
“扁平单调”
的刻板印象。
除此之外，巴洛克擅长的宏大叙事、大尺幅格局，也值得我们学习。在弘扬时代风貌、大国山河的创作中，我们可融合其恢弘的构图逻辑，让传统笔墨承载大国气象，拓宽国画的创作边界与格局高度。
更重要的是，融西技绝不丢东魂，我们要用东方美学弥补西方艺术的浮华之缺。
巴洛克艺术热烈华丽，却难免繁冗堆砌、浮躁外放，重视觉而轻心境，重宣泄而少留白。而我们国画的留白意境、虚实哲学、天人合一的东方思想，正是其最缺失的精神内核。在中西融合创作中，我们以笔墨为根、以意境为魂，用东方的沉静雅致克制西方的浮华躁动，让画面既有视觉气势，更有精神深度。
我们坚守千年传承的笔墨气韵、骨法用笔、写意精神，坚守文人画的风骨与情怀。无论借鉴多少西方技法，技法可为我用，文脉不可偏移。中国传统绘画的核心，从来不是固定的技法，而是独属于东方的精神意境与文化内核，这是我们立足世界艺术之林的根本。
于我而言，当代国画的发展之道，终究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守正创新。
守正，是守住笔墨之本、意境之魂、文脉之根；创新，是吸纳百家之长、突破固有局限、贴合时代审美。我们不必戴着有色眼镜鄙视写实风格，不必轻视巴洛克、更不必贬低当代行画创作，艺术包容万象，各有价值。
放下圈层偏见，兼容多元风格，以传统为根基，以西技为辅助，让中国笔墨既有千年古韵，又有时代新颜，方能让中国传统绘画真正立足当下、走向世界，被更多维度、更多圈层的人看见、认可、热爱。
还在世的那位，王碧梧
2026年春
随笔
|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