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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现场与艺术现场

2020年01月05日 15:38  作者:周韶华  来源:美术报  评论()

20世纪80年代初,我曾有个心愿,就是以“三大战役”在下半生实现我的艺术梦想。这三大战役是“黄河”“长江”“大海”。我不想东一枪,西一炮,要打就打带有战略意义的决战,以实现自己的价值目标。“黄河战役”已拿下了,效果还不错。下一步就是“长江战役”了。

  “长江战役”的第一创作准备,就是“纵横青藏高原,上下长江头尾”。这个计划起步于1985年6月13日,从内地到江源有两条路线,南路是从成都到拉萨,北路是从格尔木到沱沱河沿。我从南路进入,到达的第一站是拉萨。

  拉萨,这座已有1300多年历史的古城,矗立于地球之巅,十分壮丽,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当时,人们为43 项重点建设工程,正日夜施工,争取提前落成,向自治区政府成立20周年献礼。古城呈现一派蒸腾的建设气氛,但对我最具有吸引力的是依山建造的布达拉宫。红墙的庄严,白壁的洁净,湛蓝天宇的深沉,抱成一体的群体建筑,令人无比崇拜。我还参观了保存唐代文物的大昭寺,欣赏了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塑像,浏览了哲蚌寺、色拉寺和八角街的藏式碉房群,饱赏了雪域文化浑金璞玉、异彩灵光的神秘氛围。它们充分展示了藏族人民的生存方式,让人对灿烂的藏族文化赞叹不已。

  要画长江,何不上喜马拉雅山这个最高点去感受长江?在这个视点上看长江,思维空间就大不一样。于是我下决心先上喜马拉雅山。经过一周的高原气压适应,经曲水通过狭长的藏南谷地,穿过羊卓雍湖、雅鲁藏布江、江孜、日喀则和定日、扎囊部向喜马拉雅诸峰进发。

  难忘的时刻来到了,1985年6月21日上午,我们登上海拔6000米高地,我向往已久的银色“世界屋脊”,伟大的喜马拉雅山,此时已被踩在脚下,被藏语称为“圣母”的珠穆朗玛峰,比泰山高近五倍的“地球第三极”,巍巍乎矗立在我们眼前。由于空气稀薄,气压低,我们的腿脚变得软绵绵的,甚至不由自主地轻了起来,近乎失重状态,虽非登月,却也似登月。当晚因喜马拉雅河水上涨,车辆在河床进退不得,我们被困在荒谷乱石堆中过夜,寒风刺骨,人人缩成一团,我们带的干粮和饮水都已用完,只得忍着饥饿和寒冷,有同志开玩笑说:“快冻成冰棍了!”

  次日凌晨河水冰封,可以开车了,无奈折回聂拉木和樟木口岸,到尼泊尔去观看,再转回去看希夏邦玛峰。四面八方,全是顶着冰雪的山峰,平均高度在海拔7000米之上,雄立在祖国西南边疆,就像一座座冰雪城堡。全长2400公里的喜马拉雅山脉,如此高峻奇伟、巨大沉雄,如此威严峥嵘,怎样把它的力度和强度,化为精神力量,转化为雄浑健美的凌云之笔,以“扫除腻粉呈风骨”,震撼当代,感动后世?粗犷雄浑的大自然向我们发出了询问。

  此次西行的目的地是长江发源地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经过长途跋涉,6月30日,我们从前藏转回后藏,从横亘在藏北高原的冈底斯山脉北上,经当雄、那曲来到大漠丛莽的黑河。这里空气稀薄,年平均气温在摄氏零度以下,最低气温为摄氏零下41度,一年中没有夏季。9月初,我们终于登上了连绵天际的雪山唐古拉主峰,目睹冰川融化的滴滴冰水,汇作一股股涓涓细流。

  过去被人们比成“冰雪大沙漠”、“西天鬼门关”的唐古拉山,被降伏在我们的脚下了。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刻,我们从各拉丹冬雪山的万年冰川再折回到“不尽长江”的最初河道沱沱河沿。沱沱河水沿着草地和沙滩蜿蜒东流,与当曲汇合流入通天河。全长6300公里的我国第一大河长江,已经历了几千万个春秋,它是世界第三大河,仅次于南美洲的亚马逊河和非洲的尼罗河。1982年我曾喝过黄河源头水,现在又饮长江源头水,突然一念涌上心头——回去要再刻一方“曾饮江河源头水”的朱文印章。这时我真正感受到那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象征着中华民族无穷力量的长江之壮美。以喜马拉雅山的气质表现长江的壮美,以长江的壮美暗示龙之子孙的品格,从而激发民族的尊严和自信。我们夜宿在兵站小屋里,晚上更感缺氧难熬,躺着都感窒息,透不过气来,只得靠墙壁坐着,终夜不能成眠,脉搏跳动140多次,随时有生命危险。次日凌晨4时我们不得不提前撤离江源,到无人烟区的可可西里。

  暴雨切断了从沱沱河去通天河之路,川藏公路也不畅通,我们只得拐大弯经五道梁、昆仑山口到格尔木,从柴达木盆地去西宁,再进入祁连山,稍稍整理进藏感受题材,然后翻日月山、巴颜喀拉山,到玉树去看通天河和金沙江。我们沿青康线走横断山、雀儿山,过雅砻江、甘孜、康定,经折多山、大渡河泸定桥,在二郎山上盘旋大半天,下到四川盆地雅安市,经襄渝铁路返回湖北,行程一万多公里。

  深入生活并非目的,目的在于深入创作,深化艺术。检验作者的最终尺度是看你的“戏”是从哪个“场”排练出来的,或者说你是否已建构起自己的艺术场。这个“场”就是自己观照的艺术领地,是属于自己特有的艺术世界。为打造这个艺术场,我曾数次到西部去体验和采气,包括西藏、青海、新疆、甘肃、内蒙古、宁夏、陕西、云南、四川等,它们都是我的“场”,是我的艺术舞台,我的“戏”都是从这里排练出来的。要实现民族艺术的现代化,要创造我们时代的绘画,就必须严肃地解决这个艺术场的问题,唯有如此才能寻觅到艺术的生命之源。此行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某种艺术语言的创生,关键在于你身处在什么“现场”,生活在什么环境。在小桥流水旁边,就创育不出喜马拉雅山式的雄伟语言。把握一种语言就是把握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和艺术方式。艺术语言的界限就是我所占有的那个世界的界限,没有这个界限就很难谈创作的自由和风格语言的自立。艺术语言实质上是主体情感的显形,它植根于自己的历史结构和特定的文化环境。这是我西探边陲的重大收获,代价很大,而收获是建构起了自己的艺术场。

  1985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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