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恰逢山东青州龙兴寺佛造像窖藏发现三十周年。近日,“青州微笑——中国古青州佛造像艺术展”在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开幕。本次展览汇聚了来自青州市博物馆与诸城市博物馆的62件珍贵展品,其中有22件为国家一级文物。
凝视着这些千载不泯的温和面容,策展团队不禁自问:在视觉消费极度饱和的当下,美术馆若只提供一场按图索骥的“风格编年史”展览,其公共价值何在?
为此,在策划这场展览时,策展团队试图偏离传统的、自上而下的宏大叙事轨道,去还原一个被折叠的历史现场:在漫长的苦难里,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如何通过对石料的雕琢,完成自我精神的救赎与安顿?
叙事的微观起点
此次展览的叙事支点,并没有落在某一尊高级别的造像上,而是落在了一尊极具个人化叙事色彩的北魏造像上——“崔和妻贾淑姿造佛菩萨三尊像”。
作为士族的女性,贾淑姿在永安三年(公元530年)的动荡中,与丈夫崔和“倾竭贿玑”——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敬造了这尊石像。她用颤抖却虔敬的笔触写下最朴素的期盼:“长辞苦海,同获常乐。”这里没有恢宏叙事,没有英雄传奇,只是一位生活在公元530年的普通女性,对平安、团圆与安宁最真切的向往。此时的贾淑姿正是千百个无名供养人中的一员。他们用自己最珍视的财产去换取一块坚硬的石灰石,并坚信刻在石头上的愿景能够超越肉身的速朽。以此为策展原点,打破历史与当下的冷硬隔阂,让观众以一种“平视”的姿态,来触碰和感受石下所藏的生命温度。
用空间传递情绪
源于这一共情的逻辑,策展团队在展厅动线的空间营造中改变了平铺直叙的陈列方式,将展厅建构成一个富有节奏张弛与感知对比的“情感剧场”。
在第一章节“同获常乐”中,展览聚焦一种有关生命的韧性和松弛状态的美学内核。展厅氛围相对开阔、明亮。观众可以在这里直观地看到造像形体从北魏“褒衣博带”的清羸,逐渐演化为北齐“薄衣贴体”的丰润。策展团队还特别将佛衣样式(褒衣博带式、通肩式、袒右式、双领下垂式、田相袈裟)做对比陈列,让观众用“看衣服”的直观方式看懂工匠从“刻衣服”到“刻身体”的审美转向。而面部所呈现的那一抹著名的“青州微笑”,在展览叙事中被诠释为一种于精神壁垒中生成的定力——那是人们在阅尽世相之后,嘴角自然生发出的释然与温存。
进入第二章节“长辞苦海”,展厅的环境发生了颠覆性的转换。这里以纵深方式设计了一条被特意调暗的步行通道。随着观众脚步的下行,光线逐步聚敛、收束,暗示着人们从安宁沉入纷乱的历史断层。这一章聚焦于“窖藏”的现场本身:灼烧之痕、重击之创、断裂的残躯,以及头身分离却被依循某种仪式秩序逐一安放的遗存——毁灭与虔敬在此并存。策展团队希望用这种空间上的收束与压迫,让观众直面历史的无常,在信仰的崩塌与艰难修复之间,感受到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压抑的体验在第三章节“生生世世”中迎来了一次情感的“破局”。展陈尾声,空间骤然开敞,饱满而温暖的红色光调铺陈开来,造像在暖光下静穆伫立,聚合成一种精神的向心力和张力。至此,历史的叙事完成了一次回环,向观众抛出了最终的隐喻:千年前,北朝先民在石壁前眼含热泪、苦苦祈愿,他们倾尽一生所追求的“彼岸世界”,无非就是我们此时此刻置身其中的、最寻常不过的烟火人间。
以美育完成自我观照
这种由共情出发到“剧场式”的叙事建构,本质上关乎今天美术馆所应承担的公共美育职能。在当下的语境中,一个优秀的美术馆不应只是展示文明遗存的陈列之所,更应成为一个与公众产生深层精神联结、提供情感照应的社会场域。现代都市人身处信息过载与竞争高压之中,同样经历着精神的漂移与心灵的无常。美育的功能,不应只是教条式的艺术常识宣介,而应是一场借由历史镜像完成的自我观照。
为了践行这一美育职能,策展团队在公教与传播上进行了分层设计。首先设计了“看衣服、找不同”的互动式导赏手册,并开设手工工作坊,让孩子们在玩乐中亲近传统艺术。同时,在展厅里设计了一面“微笑墙”,收集不同年龄观众的笑容照片,与1500年前的造像交相辉映。此外还促成了“青州微笑”与对面展厅“一念敦煌”同期展出的奇妙机缘,让海上丝绸之路的艺术精华在同一时间、同一座美术馆里完成跨越时空的会聚。
当观众走入展厅,凝视着那些面部留有残缺、却依然在灰石中保持静谧安详、嘴角微抿、眼带笑意的古青州造像时,这种对视,实际上是一场跨越千载的“会心”。造像历经刀劈、火烧、埋藏与重见,千年来伤痕累累却依旧温和自若——这种物质性的坚韧,无声地向每一位来到展厅、站在展品前的观者,传递着生命特有的厚重与笃定:在变动不居的现实里,寻找到内心的锚点,安顿当下的生活。
这,正是我们在重构这批古青州造像美学谱系时,寄望于当下社会的那一缕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