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画

2026.02.11 00:57　　来源：中国文化报　发表评论(0)

马既有食草动物的温顺，又不乏食肉动物的力量，还有着刚强与柔美兼具的外形，与同为人类重要生产资料的牛相比，马的用途更为广泛、智慧更高、能力更强，可以说是人类文明进程中更具综合优势的伙伴。作为人类忠实的朋友，中国历代艺术家从来都不惜笔墨为其传神写照，在中国美术史中，马是表现最为频繁、内涵最为丰富的动物题材之一，其形象贯穿数千年，从神秘图腾到精神象征，始终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

秦汉时期艺术中的战马形象已经展现出王朝风采与时代气象，出现了大家耳熟能详的以马为题材的大型雕塑作品，如兵马俑、铜车马、马踏匈奴石雕等。东汉时期的铜雕作品《铜奔马》尺寸虽小，但因其独特的设计和精湛的技艺，成为中国古代青铜雕塑的瑰宝。著名的《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生前随他征战过的六匹骏马，命阎立本兄弟设计制作的一组深浮雕作品。六匹骏马以简洁的线条、准确的造型，生动传神地表现出战马的体态、性格和战阵中身冒箭矢、驰骋疆场的情景。

盛唐时期，鞍马题材绘画已经从《虢国夫人游春图》这一类人物画的附庸中独立并得到巨大发展，出现了以画马著称的三杰：曹霸、韩干、韦偃，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画马的第一座高峰。曹霸作品不传，身为其弟子的韩干有《照夜白图》传世，描绘了唐玄宗李隆基的坐骑“照夜白”被系在木桩上，昂首嘶鸣，四蹄腾骧，似乎想要挣脱束缚的场景。昂扬饱满的视觉冲击力似乎折射出开元盛世的文化自信。韦偃以画群马著称，有《双骑图》《三马图》《散马图》等传世，相较于曹霸、韩干之马，韦偃的马更偏向于野逸，充满了蓬勃的野趣与生机活力。

李公麟是北宋时期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之一，他将白描发展为一种独立画种，对后世文人画产生了深远影响。白描长卷《五马图》即是其代表作，画卷分五段，描绘了西域进献给北宋王朝的五匹骏马，或温顺或警觉或矫健，神态各异，静立中蕴含动势。全画不着颜色，用流畅且富于变化的线条和细腻的层次充分表现鬃毛、肌腱、皮肤的质感。相较于唐马，李公麟的马建立在更严谨的观察和写生之上，笔墨技法表现力大大加强，蕴含了一种精致、内敛的文人画的意趣。

元代集文人画之大成的赵孟頫也有一幅著名的《秋郊饮马图》传世。画作描绘了十匹马在郊野自在驰骋的惬意，马匹造型肥硕不失矫健，大多两匹一组，有河边汲水，有草地追逐，也有亲昵嘶鸣。同是旷野遛马，该画没有了磅礴之势，一片幽静中，马匹如孩童般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无比的闲适与自由。画面设色古雅，构图疏朗，近中远各设置一组树木，层林尽染，特别是近景中几簇红色的枫叶衬托秋意渐浓；牧马人手持马鞭，动态上欲扬又止，身着红袍出挑醒目，为萧索宁静的氛围平添了活泼之感。环境的雅致和牧马人不俗的穿着有唐人宫廷画的遗风，又有淡雅清丽的文人画审美追求，拓展了马画精神表达的维度。

明代唐寅有《洗马图》传世，工笔手法描绘赶马入水洗澡的日常一景，表现人与马匹之间互相照顾的亲密关系，充满生活气息。晚明张穆以画大型动物猛兽著称，他的《七十龙媒图》以十米长卷的巨大篇幅和淋漓酣畅的水墨，表现七十匹在天地间自由驰骋的骏马，虽不为人熟悉，但不失为一件画马的上乘佳品，掀起自宋以后中国美术史画马的小高潮。18世纪初，随着西洋传教士将欧洲的焦点透视、明暗光影、解剖知识带入东方古国，绘画上出现了全新的视觉体系。来自米兰的传教士郎世宁的《百骏图》也以长卷形式描绘草原上姿态各异的百匹骏马，他还有《十骏图》《八骏图》等传世，虽缺乏中国传统绘画所推崇的气韵，但他后期逐渐在作品中尝试弱化明暗与体积，加强线条表现力以适应东方审美，成为东西方两种审美、两个绘画体系最初的碰撞。

现代画马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当然非徐悲鸿莫属，他一生留下了上千幅画马的作品，拓展了千百年来画马的形式与方法。其笔下的墨马以泼墨手法绘躯干，以劲健线条勾四肢，用笔精准，墨色淋漓，融合了西方解剖与中国书法写意笔墨。由于正处抗日战争时期，徐悲鸿的马多为昂首天外、奋蹄疾驰的奔马，多了一层哀鸣思战斗的悲壮，鼓舞着当时的仁人志士和整个民族。《九方皋》借古喻今，以文人画手法展现国家危亡时期对人才的渴求；大型油画《田横五百士》描绘了田横与五百壮士诀别的场景，展现了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徐悲鸿的马充满了家国哀思与历史沧桑，多了几分深沉的历史感染力。

不管画马的技法随着时代发展如何融合流变，马在中国文化里的重要性始终未变。它象征着风华正茂的生命状态，象征着力量、速度、自由与忠诚，契合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民族品格。画家笔下的马从来不是单纯的动物写生，它承载着时代的审美与精神追求，承载着中国文化与中国精神的密码，在耳濡目染的马文化熏陶之下，每一位中国人心里都有一幅奔马图。这种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将继续激励我们以骏马般的姿态奔腾向前，在传承与创新中书写新的传奇。